《美與殉美》書評

《美與殉美》書評

 對詩的迷信始於我青春的十八歲。從鄉下北上的青年進入歷史系時,似乎對所有的知識都抱持高度的好奇。在怎樣的情況下,我開始坐在文學院的窗口捧讀詩集,如今已不復記憶。只記得那時空氣裡傳染著潮濕的氣味。天空壓得很低,那種稍微帶著憂鬱的顏色,非常貼近體內的血液。讀詩之餘,覺得那種氣候引發我無窮的想像。開始讀第一行時,便覺得詩把我帶到非常遙遠的地方。那是我從未到達過的情境。而我相信,詩人確實是從那遙遠的地方帶回訊息給我。我從未預見那些詩行已經開始改造我生命的版圖,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秋天,置放在我手中的那本詩集,就是余光中的《蓮的聯想》。

  詩人所創造的形式,無論是聲音、節奏、顏色、腔調,似乎都在嘗試打開我封閉的靈魂。青春歲月的成長,恐怕不只是身體的變化,精神層面的啟蒙,恐怕比知識的誘惑還要強烈。詩人告訴我如何看待愛情,而我接收到的信息則是更進一步去探索古典世界。那冊單薄的詩集,對年輕心靈造成的衝擊,超越了我魂魄所能承受的。一個歷史系的學生,正在接受體制一般的史學訓練,嘗試分辨史料的真與偽。那種嚴謹的文獻閱讀,顯然與讀詩的經驗全然兩樣。歷史不斷提醒我要尋找事實、發現事實、解釋事實,但是詩,則為我開啟迷茫的天地,容許我浪漫狂想,鼓勵我遨遊太虛,縱容我面壁虛構。兩種不同的取向,形成我日後在詩與歷史之間的無盡拉扯。

  詩的閱讀占據我生命裡太多的時間。不計其數的詩行,陪伴我度過困難而苦澀的黑夜,也護送我穿過陌生而荒涼的異域。在流亡時期,浮沉於政治運動的洪流裡,終於沒有使內心最純真的美感沖散,正是因為得到詩的救贖。那時暗自對自己發願,有一天所有我偏愛的詩人作品,如果能夠匯集在一本握可盈手的書籍,便可以對我無悔的青春致上最高敬意。懷著這樣的夢想,從流亡回歸海島,從歷史跨向文學,從中古走向現代,從政治投入學術,我才察覺自己走了一條迂迴而曲折的道路。 《美與殉美》這冊詩評,是在經過千里跋涉之後,所完成的夢想書。我所偏愛的詩人與作品,當然不是一本書所可容納,而且可以毫無止盡的寫下去。畢竟透過詩的閱讀,作夢的能力還會繼續燃燒下去。

  站在晚境的這一頭,好像處在時間的峰頂,可以俯視生命攀爬的過程。距離那位閱讀第一本詩集的少年,怵然驚覺半世紀的時光已經過去。在歷史洪流的淘洗裡,台灣現代詩的演變,可以說非常豐富而駁雜。遠在一九五○年代,鄭愁予、林泠、方思在《現代詩》發表作品時,其實還帶有強烈的浪漫主義風格。在詩史上,這個世代對後來的台灣抒情傳統影響甚鉅。他們的領導人紀弦,以及同樣族裔的黃用、吳望堯、秀陶,便是在貧瘠的海島土地上播下種籽。浪漫詩的特色,在於表現對生命的熱情、愛情的狂想、死亡的嚮往,他們的血緣可能與十九世紀英國詩人濟慈、雪萊,有某種可疑的銜接。同樣時期的余光中,也是從浪漫主義出發,他受到梁實秋的點撥,而與五四運動後期的新月派,展開靈魂上的對話。新月派的重要詩人徐志摩,正是西方浪漫主義的嫡系傳人。

  一九五○年代中期浪漫詩的藝術技巧,對於稍後的現代主義運動具有相當重要的奠基功能。沒有經過他們,也許就不可能到達楊牧這個世代。楊牧是早熟的詩人,出現在詩壇時就與《現代詩》、《創世紀》的詩人平起平坐。他上接五○年代,下接六○年代的現代運動,那種橫跨的姿態,一直受到我的矚目。浪漫詩的特色在於強調感情奔放,現代詩則在於節制感情的氾濫。但這兩種特質,不是相剋的美學,而是相對的表現手法。在閱讀過程中,感性與知性的拉扯,總是帶給我一種神祕的張力。詩的流動,在血脈裡幾乎可以感知。與詩人對話,而引起靈魂的騷動,最後都變成文字,保留在我詩評的書籍裡。如今回望我的第一本詩評集《鏡子和影子》,可以發現第一篇文字寫於我二十歲那年。青春的喜悅與憤怒,至今仍然可以觸到那時的餘溫與餘韻。

 

 

來源誠品站讀家書評

0 留言於 "《美與殉美》書評"

留下評論

名稱:


輸入以下驗證碼:

你的評論:
Note: HTML碼不會被轉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