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評:《後(來)事》

書評:《後(來)事》

某年某日,好像是我的新書發表會,我在講台上。結束後人群散去,一名白亮高大的男孩到前面來跟我說:「嗨,妳好奇怪。都不像作家耶。」他身邊跟了個瘦小的短髮女孩。會覺得他高大,應是跟兩人產生的對比有關,因為後來熟了,發現他並不高,中等身材而已。
這人是周紘立。他說他是東海的學生,問我:「妳要不要來東海演講?」我答應了,去評了東海的文學獎。這一屆,紘立的〈扭蛋森林〉得獎。公佈之後他不住說: 「這是我第一次寫小說呢。」似乎覺得整件事很奇怪。不是驚喜,而是錯愕,好像看到自己身上突然多出了一隻手或臉上多了一個鼻子。

我後來叫他紅利。紅利是周芬伶的學生。芬伶的弟子中不少人都成為優秀寫作者。會去上芬伶的課,猜想紅利內在或許也想過要做作家,不過他成「家」的方式,無論內在或表象,都與其他人很不一樣。

他從來沒有很嚴謹的去閱讀名家的作品,讀完了也沒什麼鄭重的評論。他偶而會說他讀這個讀那個,聽名字都是擲地有聲的,但是隨之就轉到算命,減肥,哪裡東西好 吃。現在流行什麼。我從來不知道他從馬奎斯或莒哈絲書裡讀到了什麼,看他寫作的筆路,感覺他應當是得到了某些大師的滋養的,但是他喜歡誰,奉誰若神祇,一 概不知。他送我蘇打綠的CD。因為主唱很帥所以喜歡他的音樂,或者相反,因為喜歡蘇打綠的歌所以覺得主唱很帥……,他把張愛玲和張惠妹並列,談蘇打綠同時 談駱以軍,感覺他的閱讀十分紊亂,完全混搭。而且他還畢恭畢敬的告訴我:「我都在上廁所的時候讀妳的書。」我視為恭維,自認這表示我的書有讓人放鬆的效 果,對身體和精神都有益。

從紅利《壞狗命》起,我就是他的讀者,亦不是有意為之。去出版社拿的當季新書。翻看才知是散文集,而不是他應該「擅長」的小說。紅利一直給我的印象都是極盡養尊處優,成天嘻嘻哈哈,不知人間疾苦的好命模樣,看了《壞狗命》,才知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

他是萬華小孩,與母親阿姨阿嬤同住。萬華是台灣最古老的地區之一。而紅利就出身於萬華老舊破敗的歷史巷弄中。父親在他幼年離家,之後他成為這個母性家族中唯 一的男性。並不因此而珍貴,反而更像是異端。紅利講述自己的壞狗命,並不特別動感情,只像過去筆記小說的述異,給人奇妙的扞格之感。書中描寫的家族命運, 俱都只是某種傳奇,似乎與他有距離,並不承擔塑造他這個人性情或命運的責任。

之後,多年未見,再見面時,紅利已出兩本書,到處得文學獎。見面前,他寫信說自己老了:「老了很多。」父親回來了,患病過世。他戀愛了,又失戀了,糾結整年走不出來。發胖了,又瘦,瘦了又發胖。他說:「老了。」其實他還不滿三十。

這個「老了」的紅利,嚴格來說,名不符實,雖然E-Mail中極盡滄桑,見了面依舊八卦。推薦我泰國文藝片,又教我如何上同志網站,還有哪裡咖啡好喝,現在 流行長版襯衫,哪裡的皮包領巾正在打折……。他變很瘦,差不多小一號:正在減肥。我吃飯,他吃減肥藥,手上一大把吞下去,只輕觸食物,好似面對藝術品,不可褻玩。

他其實也不像個作家,比我更不像。

比之最初認識,紅利失去那種明亮之感。最初他有種不知天高地厚,現在的他,卻總讓我覺得帶點驚惶,不確定。這或就是他自認的「老了」。懂了一些其實並不想去懂的事情。 

一般而言,寫作就是披露自己。然而,披露多少,往往與寫作者自身性格有關。紅利的散文,直捷就是私小說,他呈現的自己非常深澈,深到無法與他的表象聯想。看 紅利的書,尤其是因為認識他本人,我往往驚駭於他出身環境之不良,而紅利竟然毫無沾染。他那種近乎渾沌的坦然,同時保護他同時也屏障他。

我看紅利,常時覺得他與世界格格不入。而他的格格不入,不似一般人懂得用倨傲或閃躲來應對,他正好相反,總是信心十足,非常熱情的迎上前去,很像初生小鹿歡 歡喜喜迎向獵人的槍口。他與世界總是錯位,不在適當的位置,不是適當的反應。或因為這樣,他總是急切的要表現善意,從他人反應中,學習如何做「正確」的自 己。

紅利的文字,不論小說或散文,總是熱鬧而孤獨。非常瑣碎的念叨著彷彿不搭嘎的事情,用那些零碎的表象,拼嵌出生活的模樣。在《後來 事》中,延續《壞狗命》和《甜美與暴烈》;作家的眼裡,世界並不歡快,並不有趣,所有人拖著壞狗命,乾枯的存活。小說中,有人死去,有人準備死去。而無論 死人或活人,都在某種泥淖中。

與我們日常得見的,那個嘰嘰喳喳,世俗到過了頭的表象的紅利相比,他的書寫卻悲鬱而孤寂。最好的書寫一定包含真誠。除卻文筆的敏感與腔調的獨特,紅利的文字最珍貴和不易的,其實就是這種真誠。在寫作中,紅利或許得以安置那個真正的自己

 

選自誠品站讀家書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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