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天到阿爾卑斯山散步吧》書評

文/林水福(日本文學專家、南臺科技大學應用日語系教授)

  出版社希望我多談談角田光代,因此,我想先從她的得獎紀錄看她的「成長」歷程。

  角田光代,這名字我很早就注意到,是從我長期訂閱《海燕》雜誌(現已停刊)開始。一九九〇年角田和松村榮子同獲《海燕》第九屆新人文學獎。雖然登上文壇的時期差不多,但松村榮子在翌年就獲得芥川獎,一躍而為文壇的新星與寵兒,而角田雖然連續三屆被列為芥川獎候選,但始終與芥川獎無緣。角田因此有段時間陷入低潮。然而,現在看來,未獲芥川獎對角田來說儘管是一項打擊,卻也為她帶來轉機,這句話怎麼說呢?

  請先看角田的「候選」資歷:昴文學獎候選(一九八七年)、芥川獎候選(一九九二年上半期、一九九二年下半期、一九九三年上半期。)、三島由紀夫獎候選(一九九五年、一九九七年、一九九九年)、野間文藝新人獎候選(一九九六年)、坪田讓治文學獎候選(一九九六年)、直木獎候選(二〇〇二年下半期)、川端康成文學獎候選(二〇〇五年)、本屋文學大獎第六名(二〇〇五年《對岸的她》,二〇〇八年《第八日的蟬》)、島清戀愛文學獎候選(二〇〇九年)。

  再來看角田的得獎紀錄:野間文藝新人獎(一九九六年,第十八屆)、坪田讓治文學獎(一九九七年,第十三屆)、產經兒童出版文化獎(一九九九年,第四十六屆)、路旁之石文學獎(二〇〇〇年,第二十二屆)、婦人公論文藝獎(二〇〇三年,第三屆)、直木獎(二〇〇四年下半期,第一三二屆。得獎作品《對岸的她》,與二〇〇五年本屋文學大獎第六名為同一作品。)、川端康成文學獎(二〇〇六年,第三十二屆)、中央公論文藝獎(二〇〇七年,第二屆。得獎作品是《第八日的蟬》,與二〇〇八年本屋文學大獎第六名為同一作品。)、伊藤整文學獎「小說部門」(二〇一一年,第二十二屆)、柴田鍊三郎獎(二〇一二年,第二十五屆)、泉鏡花文學獎(二〇一二年,第四十屆)、河合隼雄物語獎(二〇一四年,第二屆)。

從她的各種獎候選及得獎紀錄,可以歸納出以下幾點:

  首先,從三次芥川獎及三次三島由紀夫獎的候選,可以看出角田光代原以純文學出發。有趣的是,角田在二〇〇四年獲得以大眾文學為對象給獎的直木獎,在二〇〇五及二〇〇六年的川端康成文學獎候選及得獎,也說明她在純文學領域具有一定的評價及肯定。

  這讓人想起以純文學出發獲得芥川獎,後來在大眾文學、尤其是推理小說方面成一派宗師,開創社會派推理小說的松本清張。其次,也讓人聯想到先獲得直木獎,後來當芥川獎評審的山田詠美。大抵上,純文學作家的文章密度較高,往往表現作者的思想性;直木獎作品較通俗,容易為讀者接受。松本清張、山田詠美可說純文學與大眾文學兩者之長兼具,作品一直受到讀者歡迎。從另一個角度來說,是因他們的文章足以吸引純文學與大眾文學的讀者,而能在文壇能屹立不搖嗎?

  另外,角田自一九九二年至二〇一四年為止,無候選和得獎紀錄的只有一九九八、二〇〇一、二〇一〇、二〇一三等四年。二十三年間只有四年無候選與得獎紀錄,環視日本文壇幾人能夠?

  角田有一次接受訪問時說:「最初的十年,一年裡只有一本四萬字小說的邀稿而已,心想這樣下去不行,於是下定決心目標朝一千本前進,每天鍛鍊文章。總之,寫!寫!寫!拚命地寫;同時並進的是讀!讀!讀!拚命地讀!」角田是「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,坐在電腦前面工作」的類型,有點像「公務員型作家」。三島由紀夫是寫稿子時會住到飯店裡專心寫作的類型;其實,遠藤周作也跟角田光代類似,白天到另租的寫作室工作,傍晚或晚上才回家。

  大約從二〇〇四年獲直木獎之後,角田光代的寫作路線似乎有往大眾文學的方向稍微調整。後來獲得的獎項屬大眾文學的味道較為濃厚;其中,柴田鍊三郎獎是不折不扣的大眾文學獎。同時,先「候選」再得獎的現象已沒有了,這意味著文壇(評審)對她的肯定,換句話說她在文壇的分量增加了。

  接下來,我想談一下角田光代這本《明天到阿爾卑斯山散步吧。》和她的文體。

  為什麼有這麼一本登山紀行散文集出現呢?原本是二〇〇四年日本NHK拍攝的節目,邀請作家參與「健行」(其實是登山,登難度非常高的山)。

  過程「驚心動魄」,然而在角田光代「清澄」筆調之下,剛開始、尤其是看慣華文麗詞的讀者,或許覺得味道不夠「濃厚」;但我相信很快就會習慣角田「清澄、平淡」其實「餘韻十足」的風格。

試看:

  我們一佇足,立即被周圍的寂靜包圍住,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,什麼都聽不見。處在無聲世界裡,震撼的巨大岩塊就聳立在眼前,讓我有一種錯覺,彷彿岩山把全世界的聲音都吸了進去。這一瞬間,不只是我站立的地方,甚至連我生活的東京和曾經旅行過的所有城市,都變得寂靜無聲。(〇頁)

  這裡沒有過多的修辭,但是臨場感十足,不是嗎?我讀這段文字時,感到震顫,湧現一種有如面對神明的敬畏與肅穆心情。

  嚮導馬立歐曾徒手攀上怎麼看都是垂直指向天空的岩石,卻說:「去年夏天,我也曾來三煙囪山攀岩。」口氣似乎像在說我剛剛去了一趟郵局般若無其事地平靜。

  對於這本紀行散文,角田光代的筆調讓人感覺就像馬立歐的語氣,似乎平淡無奇,其實大有可觀。例如途中的風景、宗教文化的差異、面對大自然的心境、對於聲音的特殊描述等。

  登頂之後,角田光代寫道,「如果要用我的語彙來表現山頂所見的風景呢?我發現我語塞了,找不出適當的用詞。我似乎欠缺表達從山頂看到景色的相關詞彙。」閱讀本書後,相信能了解這句話的真意。我喜歡角田這種誠實又認真的態度!